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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品和往事
2008-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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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太多的关于收藏文章,都是讨了便宜之后的那种沾沾自喜,而所收藏的物件似乎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就好像在去年这个时候我总是遇到朋友们告诉我股票如何赚钱一样,但是究竟那个企业是依靠什么盈利,似乎他只有几个有内幕消息的朋友。
好的藏品也是一样,充满了期待和感情,犹如对你的恋人一样珍惜,一样小心翼翼,因为那是你的爱。
董橋2008-08-31董橋隨筆 昔人花事
走出劍橋圖書館春日正午的陽光妍麗怡人,威爾遜開着老爺車帶我們去看畫家桑妮婭。畫室在巷子裏一幢舊樓房的二樓,作品大大小小畫的全是花卉。寬舒的畫案上還堆着許多木刻,也刻花卉,還有幾本手工印刷手工裝釘的小詩集,全是相熟的顧客訂做的。威爾遜自己的七、八款藏書票也找她製作,說是讓老相好揹半斤使命感過一過癮。她畫的工筆花卉最漂亮,水彩深淺掌握得精確極了,臨摹園藝古籍裏的插圖也臨得很古雅,聽說有一位藏書家要她替一些舊書裏的黑白插圖設色上彩她做得細緻講究,名聲一傳開訂單多得天天開夜車。古早英國流行手工上彩的老書,我也買過一部。桑妮婭自嘲是靠着雙手雙眼養活自己的「畫匠」:「從戰後做到現在都三十幾年了,」 她說,「期間六十年代在巴黎街頭遊蕩了兩年,太好玩了!」聽威爾遜說桑妮婭的外公是蘇格蘭老派企業家,留給她一筆體面的遺產,肯特郡還養着一座老莊園,借給電影公司拍過好幾部電影,一個做房地產生意的遠親替她照顧那片祖業。「你們知道她跟過誰讀書嗎?」威爾遜摘下老花眼鏡一臉神祕說,「哲學家A. J. Ayer!」桑妮婭準備了各種點心給我們當午餐,英國奶茶做得格外地道,黃瓜三明治比金槍魚三明治加倍好吃,她說那裏頭塗的是她加了工的牛油:「祖傳祕方!」那年她該也五十出頭了,笑起來還甜得清純,一張慈藹的臉跟一頭微白的金髮一樣柔美:托比說這樣貴氣的老小姐不多了。
英國人迷戀園藝迷戀花卉戀得深遠,世代如此,老少一樣。威爾遜一九七六年帶了一位倫敦年輕書癡跟我在酒館見面,喝完酒還帶我到書癡家裏去參觀。書癡叫勞倫斯,專收歷代園藝圖書,兼收中國花卉瓷器,還搜集了幾件木器竹器雕漆,也都是花卉。勞倫斯住在滑鐵盧火車站附近老馬廐改建的寓所,十足單身貴族的派頭,藏書又多又整齊,花卉文玩精精緻緻擺在古董玻璃櫃子裏。那天他拿了一大堆英文的中國雕漆資料問了我許多疑點。我那時候根本不曾收藏雕漆,淺薄的知識只能說出兩三成道理,勞倫斯竟然高興得不得了。中國老古董的文字資料迻譯外文總是辭難達意。印象中他那幾件雕漆香盒都是清代的作品,花朵密實,葉片繁茂,下刀深峻,雕痕銳利,遠遠追不上明代雕漆的圓潤疏朗。「我也非常盼望買到幾件明代剔紅漆盒,」勞倫斯說。「實在沒辦法,一碰到明代,那幫狐狸古董商馬上露出青面露出獠牙巴不得咬你幾口!」
朋友中人面最廣、門路最多的還是戴立克。威爾遜把勞倫斯介紹給戴立克,聽說戴立克果然替他搭線買了兩三件法國藏家手頭的明代雕漆。幾年後我舉家搬回香港的前幾個月,戴立克有一天開車帶我到一位英國瓷器商人家裏看一件乾隆剔紅團香寶盒。那是清代雕漆花卉的絕品,枝葉纏繞,繁花靈動,艷麗生姿,大小跟台灣故宮那件相仿,盒蓋裏金漆楷書「團香寶盒」四字。戴立克說是替勞倫斯牽線,順便讓我開開眼界:「價錢比外頭便宜,當然也不是個小數目,那小子幾個晚上睡不着覺,我猜是買不成了!」我動身的前幾天,威爾遜說勞倫斯真的放棄了,寶盒送進拍賣行去碰運氣:「我在桑妮婭畫室裏買了一張《滿園飄香》小水彩畫送給勞倫斯安慰安慰他!」老頭微微一笑有點狡黠。
確然稀罕,我也常常想起那件團香寶盒,博物館級的大內佳器,那時候幾千英鎊誰都要遲疑,轉眼三十幾年,市場上再能遇得到這樣的國色是奇迹,天香身價颷升到七、八萬英鎊倒一點不是奇迹了。受了王世襄的啓示我用功讀過古今一些寫雕漆的書,機緣湊泊也收進一些明代剔紅剔犀剔彩香盒方盒捧盒,碰到的清代雕漆都比不上明代的可喜,不露鋒芒,不見雕琢,平平和和裏盡是飽滿的造詣。坊間看到手頭這件乾隆剔紅菊花香盒的時候,一瞬間我彷彿又聽到英國那位瓷器商人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聲"Chien-long"!盒面盒底深雕相同紋飾的菊花枝葉,圓滿一團蒸餅捧在手掌隱約捧着一團盛世王朝的霸氣,微微扎手那更是有點搔着了癢處的快感!「你們中國的雕花雕在漆盒上的最迷人,」桑妮婭陪我們在肯特郡莊園觀賞一排薔薇的時候說。「我外公有個中國朋友藏了好幾件,我那時候才七、八歲,摸了又摸,愛得要命,現在還記得!」
劍橋畫室小叙過了大半年了,威爾遜有一回到肯特郡去運送一批舊書,桑妮婭恰巧在她的莊園過冬,威爾遜聽了又帶着我們幾個人去叨擾。「劍橋是全英國最冷的角落,」桑妮婭見面的開場白說。「肯特今年陽光好,我來避寒。」小樹林一陣風吹過來還是冷得我們渾身哆嗦。那天托比和戴立克和我合請桑妮婭和威爾遜到山下吃牛扒,飯後還在莊園那一帶的鄉郊閑逛了兩個多小時。肯特郡大得不得了,有些地段人烟比較密,是典型的英國小鎮;到了莊園這邊竟是一大片英國田園荒寒的光影了,十一月尾尤其透着幾絲古典英詩的消息。九十年代初偶然看了幾集電視連續集影碟《The Darling Buds of May》,聽說就在肯特郡拍攝,真漂亮。那是艷星Catherine Zeta-Jones的成名影片,H. E. Bates一九五八年小說改編,書名套莎翁商賴〈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裏那句"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寫五十年代逃稅農戶Larkin家的喜劇,凱瑟琳.澤塔瓊斯嫩麗得真像五月花蕾,片集放映期間聽說英國報上她的花邊新聞比皇家的小道軼聞還要多,蕭老夫子惋惜我錯過了。小說家貝茲一九七四年去世的時候倒是我客居英倫的第二年,報上說他最好的作品是一九四五年之前寫的長篇,後來寫的Larkin家的故事電視一改編大紅大紫了。老先生在肯特郡住了好幾十年,一輩子的作品還是短篇寫得最順心,威爾遜說貝茲是英國的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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