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兔鼠首銅像拍賣事，以中國買家蔡銘超不付款、賣方貝爾熱（Pierre Bergé）物歸「原」位暫作小結。兩個銅像本是吾國文物，流落異鄉，中國政府按國際公約精神，要求法國政府禁止拍賣，當然有理，若然成功，日後向法國政府提供更多有關資料，未嘗不可合理解決問題，讓兔鼠二首「榮歸故里」。一九八九年，國家文物局從美國成功追回戰國銅敦，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此物於七四年十月在湖北出土，其後存放湖北秭歸屈原紀念館，八八年六月失竊，年底即出現在美國蘇富比拍賣行目錄上，估價高達二十萬美元。文物局即向美國駐華使館求助，蘇富比亦同意擱置拍賣，並承諾若中方能提出完整證據說明銅敦來歷，即以捐獻形式送還。由於文物局做足功課，爭取行動成功，過程相當順利。（註１） 文物交涉，在國際上並非完全無法可依；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兩個有關公約（一九七○、一九九五），中國都是簽署國，美國則只簽署其中一個（一九七○），已然足夠讓中國從美取回珍貴文物。查看上述兩個公約網頁，可知法國比較麻煩，其駐聯國代表原則上同意簽署，但法國議會至今尚未批准，故單憑公約向法國追討，不一定成功，即便此次國家文物局只向法國政府提出禁制拍賣的要求，亦未能如願，或與此有直接關係。

參與是次阻止獸首銅像拍賣的，除外交部和國家文物局之外，還有由國內八十位律師組成、北京執業律師劉洋為首的私人訴訟團。此前，劉洋已有一次打文物官司經驗。○七年，他推動起訴一位美國收藏家、要求討回龍門石窟佛首的案件，在洛陽中級法院成功立案，但最終因為沒有法律認可的原告，審判無法進行。這次在法國興訟，文物局的判斷依然是「原告缺位」，無勝訴把握，圓明園管理處也因此沒有參與。據《新華網》二月二十四日報道，管理處發言人說：「對律師的愛國心和熱情是支持的；但這個事情要做成一個可操作性的，不是一個炒作性的。」可見當局認為律師團有勇無謀。法國官司後來失敗，正正是因為劉洋的原告身份不被法庭接納。但就算原告身份能確立，還有獸首銅像到底何時遺失、怎樣遺失的問題。上述《新華網》文章指出：在英法聯軍上報的戰利品清單中，沒有圓明園獸首的記載，而事實上，有國內學者認為，獸首在英法聯軍進入北京之前便已從圓明園遺失。（註２）

律師團法國興訟既敗，佳士得便不顧中國反對，一意進行拍賣，遂有蔡銘超以最高價投得、然後現身宣布拒絕付款的高潮。蔡是「中華搶救流失海外文物專項基金」收藏顧問，此前已有成功從海外特別是從佳士得購得文物歸國經驗，這次「兵不厭詐」，殺了拍賣行及「物主」一個措手不及，成為英雄人物，但做法顯然也不獲國家文物局認同。據三日《新華網》報道，國家文物局發言人說：「局方是在蔡的新聞發布會之後才知此事，完全是個人行為，局方不發表評論，若做法影響中國人信譽，蔡應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看來，中國方面參與其事的三方，並無很好默契。

筆者認為，流散海外文物，若是外國人靠戰爭掠奪所得，則最好追討辦法是由國家出面索還。侵略是國家行為，中國通過國家渠道運作，取回公道便可，人民團體資源有限，可以聲援，在道義上施壓，但不宜作其他個人行為如出錢買回文物等。文物局說得對，外國搶去的東西，用錢買回，於理不合，因為出錢等於承認對方的擁有權。若文物非因戰爭掠奪而失，而是通過其他非法渠道偷運出國，則自有合適法律途徑可循，如上述戰國銅敦案所示，但關鍵是能否收集足夠有力證據，律師在這種情況之下可派用場。若文物是合法流出海外，要取回，當然只能出錢去買，但亦不宜高調，因為國人情緒一被撩動，有關文物價格必然飆升，結果讓賣方着數。圓明園獸首像價格，幾年之間暴升十倍，顯然是賣方看透中國人對此物的情意結。二次大戰末期，蘇軍在德國擄走大批文物，其中不少本是私人所有，為此，德國政府自九四年開始，不斷與俄國交涉，文物得以逐步歸還，過程當中，一般德國人亦無「全情投入」。

那麼，一般中國平民百姓應做些什麼呢？應多愛護文物、保育文物。文革期間，黨中央一聲指示「破四舊、立四新」，紅衞兵馬上行動，中國文物因此所受的破壞，不亞於八國聯軍入京那次，待中央發覺，要阻擋也來不及。 （註３）無怪內地網上一篇文章列出一大串文革期間受破壞的重要文物清單，引起不少讀者共鳴。（註４） 今天，這種文物自我摧殘活動大致停止，但仍有不少不法之徒為謀私利，專做走私文物出口的勾當。八、九十年代出土的戰國簡書，很大部分是在香港文物市場截獲；筆者聽說，去年又截獲另外一批，只是還未公報。一邊追討，一邊流失，不是辦法，中國人在文物保育方面要做的事多着。

註：１．見《南國律師沙龍》網站轉載○六年十月十三日文章〈戰國銅敦失竊案〉；　２．見《新華網》二月二十四日文章〈海外文物回歸揭秘〉；　３．六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發表〈向舊世界宣戰〉文章，紅衞兵就開始行動了，文物受最大破壞，便是在此後三個月裏；六七年五月十四日，中共中央下達〈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保護文物圖書的幾點意見〉，但已經太遲；　４．見 360doc.com 網站轉載文章〈慶幸獸首還在外國〉，題目顯然是賭氣話。